在全国统一电力市场 一度电如何“上市”
在今天的中国,一天会发生什么?
超过1万列铁路旅客列车在神州大地上穿梭开行,近340亿元实物商品在网上交易买卖,超过5亿个快递包裹被投送到消费者手中……
当中国大市场高效运转时,支撑经济活力的电能,也通过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完成精密“流转”——省间电力交易平台日均页面访问量达30万次,电力现货的价格普遍每15分钟就会根据最新供需刷新一次。
这场规模庞大的电能“迁徙”,是全国统一电力市场的实时现场。每一秒,都有数亿度电沿着价格信号的指引奔向全国各地。
今年,我国初步建成全国统一电力市场,承载着大市场活力的“一度电”正式“上市”。
困境与破局
一度电的市场有多大?
曾经,一度电的流通范围深受“出生地”限制,大多时候仅有基础使用价值。而当一度电拥有全国“通行证”,情况则大不相同:跨省交易让它从甘肃的戈壁奔赴浙江的工厂,电力市场赋予它为午间光伏发电高峰的“定价”权,它也能作为绿电让企业为绿色价值额外买单。
一度电身份之变的背后,是超大规模电力市场的支撑——全国统一电力市场。这个“超级市场”的构建逻辑,源于我国能源资源与生产力逆向分布的“旧难题”和当下能源转型的“新需求”。
我国西部地区水、煤、风、光等能源资源富集,中东部地区是用电负荷中心,远距离、大范围资源配置需求尤为突出。这呼唤着电力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也需要一个更大的电力市场去消纳、调配电力资源。
2003年,我国正式启动区域电力市场试点,探索市场化交易机制。2015年,《关于进一步深化电力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印发实施,并配套发布《关于推进电力市场建设的实施意见》。
此后,我国电力市场建设稳步有序推进,但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各地在“省内电”“省外电”“外送电”上较难协调,而由于电力市场建设经历了由地方探索到全国推进的多个阶段,各市场缺乏统一的交易“度量衡”。实现能源资源在全国范围内优化配置,建立“全国统一电力市场”迫在眉睫。
进入“十四五”以来,我国风光发电年度新增装机进入“亿千瓦级”规模,合计装机容量由2020年的5.3亿千瓦增加到今年7月底的16.8亿千瓦,年均增速28%。
快速发展的新能源也带来“成长的烦恼”。
电力保供愈发复杂。在负荷侧,电力系统负荷尖峰化特征日益明显,日内调峰幅度占总负荷比例可达50%以上;在电源侧,国家电网经营区新能源发电装机占比超过40%,日内最大波动达到4.5亿千瓦,系统顶峰和调节面临巨大压力。
国家能源局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司司长李创军在“高质量完成‘十四五’规划”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上说,中国电力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变革的核心任务,就是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这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在能源领域的关键落子和生动实践。
“从需求侧看,绿电消费需求快速增长,但清洁能源‘看天吃饭’,遇到坏天气时发电量可能瞬间减半,巨大的波动迫使外送电省份频繁调整送出策略。从成本上讲,新能源发电虽直接成本低,但维持电力系统稳定运行的隐性成本却在增加,需要建立合理的分担机制。”北京电力交易中心总经理、党总支副书记谢开表示。
能源安全、绿电消纳、价格机制等难题交织,让全国统一电力市场成为“必解之题”。
“当前新型电力系统加速构建,更加需要通过市场价格信号引导各类资源灵活互动。”北京电力交易中心市场部主任张显表示,“我国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也有助于把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好,为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质量发展提供重要支撑。”
市场化之旅
一度电的潜能有多大?
在今夏电力负荷四次破纪录的压力测试中,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展现了重要价值。空间上,跨电网经营区实现常态化交易,扩大了市场资源优化配置范围;时间上,电力现货市场形成“高峰高价”,激励发电企业将设备可靠性提至最优;主体上,负荷侧资源被大规模激活,用户从“旁观者”转为“参与者”。
市场机制通过精准价格信号引导电力资源“全国流动”,正是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成效的集中展现。
202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指导意见》,提出推进适应能源结构转型的电力市场机制建设。2024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深化能源管理体制改革,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进一步明确市场建设方向。
经各方努力实践,全国统一电力市场的“四梁八柱”逐步搭建。我国基本建立“统一市场、两级运作”的电力市场总体框架,市场空间覆盖省际、省内,时间覆盖多年、年度、月度、月内和日前、日内现货交易,交易标的包括电能量、辅助服务等交易品种,全国电力市场经营主体数量近百万家。
一度电的市场之旅也因此更灵活。在国家电网经营区,26个省份按日连续运营电力中长期市场,山西、山东、甘肃、湖北、浙江5个省份的电力现货市场已正式运行。跨经营区常态化交易、区内省间电力互济交易、“沙戈荒”大基地联营交易等模式精准贴合市场主体需求,让电力资源的潜能充分释放。
如今,电力市场中的买卖双方不仅能通过“多年+年度”合约锁定未来收益,也能在“日前+日内”现货市场中随时响应供需变化。
以在全国经济总量中占比约四分之一的长三角地区为例。这里已形成覆盖年、月、周乃至D-3日(提前3天)的多周期常态化绿电交易体系,年初以来共组织绿电交易156场,累计成交电量超7亿千瓦时,为2024年全年成交电量的5倍。
“除了构建市场体系,电力基础设施的‘硬连接’和制度规则的‘软联通’也很重要。”张显介绍,“‘硬连接’就是加强电网互联,使风光资源在全国自由调配。‘软联通’则是让各省级市场从说‘方言’到说‘普通话’。”
目前,我国跨区跨省输电能力已超4亿千瓦。近5年来,国家电网有限公司已投产陕北至湖北、雅中至江西、白鹤滩至江苏等8项特高压直流工程,更加智慧的配电网也为电力大范围流动打通了“最后一公里”。
市场规则基本完备,为各类交易提供了“通用语言”。以《电力市场运行基本规则》为基础,电力中长期、现货、辅助服务三大交易规则为主干,市场注册、计量结算、信息披露作支撑的电力市场基础规则体系初步建立,有效解决了各地市场规则碎片化、差异化问题。
华润(辽宁)电力销售有限公司市场销售专责周艳红深有感触:“以前做电力交易,各省份计量标准、结算周期都不同,对接一个省份就得学一套规矩。现在一套标准通用,注册一次全国通用,人力和时间成本大大下降,交易效率明显提升。”
相关数据显示,全国市场化交易电量由2016年的1.1万亿千瓦时增长至2024年的6.2万亿千瓦时;2024年,全国跨省跨区市场化交易电量达1.7万亿千瓦时,较2016年增长超过10倍……市场已成为定义一度电价值的“度量衡”,高流通性让电力成为支撑高质量发展的硬通货。
系统性变革
“电力卖场”的价值在哪里?
在华灯初上的北京街头,流淌在城市“血管”的电流来自新疆——绿电通过错峰交易机制,经特高压跨越山河,向北京错峰输送,让新疆的阳光“照亮”北京的夜。
依托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一度电的价值超越照明动力本身,延伸到能源、经济、国家发展等多重维度。
最先感知的是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市场主体。
国电电力新疆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参与了北京和新疆的错峰绿电交易。“在新疆本地消纳受限的时段,错峰调配提升了发电负荷。”该公司计划营销部主任余江鹏介绍,“跨省绿电溢价较本地消纳提高约15%~20%。”
市场生态也在变化。统一的市场规则降低了制度性交易成本,各类主体得以快速进入市场。入市至今,山西风行测控股份有限公司作为虚拟电厂参与电力市场中长期及现货交易,已获得收益420万元。国网(山东)电动汽车服务有限公司通过电力现货市场连续参与电网调节,实现现货模式下规模化车网互动。
市场品种的丰富激发了市场主体的参与热情。而当一度电在多元主体间顺畅流转,它的“绿色基因”也被激活。
“我们是出口型企业,参与绿电交易契合当前国际社会对气候变化等全球性问题的关注,也能提升产品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宁波天旗科技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徐海峰介绍,该公司2021年首次购买绿电262万千瓦时,到2024年全年绿电交易量已达931万千瓦时。
多年期绿电协议在年度交易中试点应用,达成交易电量超300亿千瓦时;省间以及山东、浙江、甘肃等省份实现带曲线绿电交易;江西试点小时级绿电交易,进一步强化绿电消费溯源……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如同巨大的“价值发现平台”,一度电,因“绿色”而“增值”。
2024年,全国新能源市场交易电量9569亿千瓦时;今年1~9月,国家电网经营区新能源市场交易电量占新能源发电量的54%,绿电交易量同比增长68%,绿证交易量同比增长23%。
当电力资源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被精准配置时,其意义已超越行业本身,成为保障国家能源安全、激发发展新动能的关键落子。
今年7月1日至9月15日,超过20亿千瓦时来自广东、广西、云南的电能通过跨经营区市场化电力交易,经由闽粤联网工程全天候送入华东电网,输送至上海、浙江、安徽、福建。全国统一电力市场通过跨省跨区互济,提升全网应对极端天气的韧性,为保障能源安全构筑了重要基础。
电力市场机制的引导也有助于促进产业升级。“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能够打通能源产供销用全链条,以市场化方式实现电力资源在全国范围的优化配置,进而为畅通国内大循环提供重要支撑。”华北电力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许儒航说。
目前,电力资源丰富的新疆、青海等地,聚焦新能源产业,以风电、光伏发电、储能为主要方向延链补链,构建起协同发展的产业生态。
“十五五”时期是碳达峰和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关键期,也是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基本建成的关键期。谢开表示,面向未来,探索推动实现省间、省内市场协同耦合运行,推广多年期购电协议机制,推动小时级绿电交易,加强绿色消费与认证国际合作等,都将是构建全国统一电力市场的可行方向。“电力市场将在时间和空间维度双向延伸,更好体现电力绿色、安全、电能量的三维价值。”

责任编辑:叶雨田

